寸功未立而坚守北海十九年,万里艰难归故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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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图音河北上,与郅居水合流,往西北方向穿过森林地带,行进数日后,清澈湛蓝的天空、广袤无垠的森林、一望无际的原野、碧波荡漾的湖水、莹白剔透的残雪映入李陵眼帘。

北海即今俄罗斯贝加尔湖,景色绚烂多姿、悄怆幽邃,北海之美,让千百年后的俄国作家契诃夫这样描述它:“湖水清澈透明,透过水面就像透过空气一样,一切都历历在目,温柔碧绿的水色令人赏心悦目……夏季是贝加尔湖的黄金季节,这时湖水变暖,山花烂漫,甚至连石头也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山花一样绚丽”。

经丁灵族人引导,李陵一行来到了位于湖边的一个不起眼的破旧小木屋,小木屋的主人被来访者惊动了,屋内走出一个“野人”,手持弓箭,从头到脚裹着毛皮,须发蓬乱,其状如熊,李陵从他杂乱的胡须下面看到了昔日栘中厩监苏子卿的影子。而苏武迟疑了半晌才认出,对面这个身着胡服的“大官”就是昔日的骑都尉李少卿。

最初的时候,双方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来时天色已晚,夕阳厌厌地相傍海平面下去。星空浩瀚的北海夜晚徐徐拉开大幕,亿万繁星点缀下的夜幕依旧幽深冷寂,波涛不惊的湖面袭来阵阵寒风,令人凄神寒骨。岸边侍从将几顶穹顶搭起,篝火点燃,周边的鸟兽被熊熊火焰吓的四散奔走。人们围在篝火边饮酒宴乐,彼此间嘘寒问暖、欢声笑语飘荡在这片千百年来的无主之地上空。

李陵心情是复杂的,对于他降匈奴一事,苏武全然没有听说。此时此景,彼此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苏是忠义之士,自己是卖国贼,这种复杂的心情让他的内心极度煎熬,他在极力的压抑跟苏武作对比的强烈冲动,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内心。

森林、原野、湖水、残血,在静默中锤炼多年的苏武,形象愈发的威严起来。面对这份威严,李陵发觉自己的痛苦简直不堪一击。苏武的身躯仿佛就像摩西在西奈山旷野上牧羊被上帝历练了四十年那般伟岸,他的脸庞也像摩西朝圣一样,须发皆白,多了一些神圣感,望之让人心生敬畏,令李陵不敢直视其面。

觥筹交错间,李陵也不得不履行单于命他此行来的使命,便问苏武道:

“单于素来知道你我有交情,所以让我来说服你,单于诚心待你,你归汉无望,何苦在这苦寒之地渡尽余生呢?”

苏武回答:“我现在是已死之人了,如果你逼我投降,那就请结束今天的欢宴,让我死在你面前。”

李陵看苏武如此坚定,感叹道:“真是义士啊,可我的罪孽滔天了。”说完流下了眼泪。

苏武,字子卿,今陕西西安人。与李陵同朝为官,是二十多年的旧相识。在李陵看来,这个二十多年的朋友有些偏执、不够圆滑,同时也认为他是铁骨铮铮的忠臣。天汉元年,苏武母亲去世,此时的苏武已经作为汉朝使节出使匈奴,李陵为其母灵柩一路护送至阳陵。当苏武在匈奴被扣押后,汉朝上下议论纷纷,苏武的妻子认为丈夫回不来了,遂改嫁他人。

对于此事,李陵感到愤愤不平。天汉元年(前年),苏武奉命以中郎将持节率领众人,带着礼品,出使匈奴。不料在他出使期间,匈奴发生了内部战争,而他的部下参与了谋划,在策反失败后,苏武这一群人均以谋反罪被匈奴拘留。苏武拒绝折节叛敌,为避免受辱,用剑刺穿自己的胸膛。据《汉书》记载,匈奴的医生在地上挖坑并放置微弱的火苗,然后把苏武身体俯卧在坑上,用力踩踏后背,使胸口的瘀血排出体外。苏武就是被这种奇异的治疗方法挽回了生命。

然而苏武依旧坚贞不屈,匈奴将其幽闭在大窖中,苏武食雪与毡毛充饥,几日不死,匈奴以为神明,将之放逐于北海之滨,让他放牧公羊,并告知苏武:除非公羊产奶,否则不得归汉。《汉书·苏武传》记载: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齧雪,与毡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

苏武到了北海,匈奴不予饮食,只能挖野鼠储藏的野果充饥,冬天湖面冰封,苏武就捧雪止渴。他手持汉朝使者的符节牧羊,无论睡觉还是醒着都拿在手中。符节上用牦牛做的装饰尽数脱落。《汉书·苏武传》记载: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

困苦、饥饿、酷寒,孤独,就是这样的蛮荒之地,苏武一呆就是整整十九年。

后元二年(前87年),武帝薨。李陵把这个消息带给远在北海的苏武,苏武面南放声痛哭数日,竟口吐鲜血,令李陵大为震动。苏武虽不像李陵一样全家遭屠,可他的兄长和弟弟因为做错一点小事情就被武帝赐死,谈不上被汉朝优待。这些李陵是知道的,他第一次访问北海的时候将苏武母亲去世的消息告知,苏武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悲痛。而这次,武帝的驾崩竟然让苏武恸哭哀涕、呕血数升。李陵明白了,苏武对于汉土的感情,是血浓于水的热爱,并不仅仅是人们所冠于他的忠义、名节。

五年之后,汉昭帝始元六年夏天,苏武回归了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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